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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族人物传记之“顺德妈姐”素娟(17汉语言文学师范班梁婉莹)

 1、十八廿二,梳起唔嫁

      这是我的姑婆素娟的故事,她独立勇敢,勤快谨敏。为了爱,为了家庭,为了生存,在锦瑟年华,自行易辫为髻,梳起不嫁,称为“自梳女”。在顺德丝织业的鼎盛时期,她是鸿运丝织厂的“事头婆”;在新加坡帮佣做工,她被当地华人尊称为“妈姐”;在风云动荡的年代,她是家族的“顶梁柱”。如今,她早已韶华随风逝。我为“顺德妈姐”素娟写传,使自梳女这一群体不致被遗忘。

 2、做人新抱甚艰难

 夏季的堤围遍植龙眼树,围外是桑基鱼塘,翠色欲滴,摇荡云光山色里。撑着农家小艇,沿着河涌,来到顺德沙边村。转过青石板桥,走入寂静的小巷深处,屹立着一座黑底白花的灰塑建筑。姑婆屋的正中央是一个宽阔的正方形天井,七个女工挽着云髻,身着黑缪绸,坐在木制纺车前缫丝。夜深了,她们还在忙活儿。凉风习习,黯淡微弱的煤油灯光,被吹得摇曳乱颤、破碎不堪。23岁的女工芸姐,一边缫丝一边低吟:鸡公仔尾弯弯,做人新抱甚艰难,三朝打烂三条夹木棍,四朝跪烂四条裙……”,歌声缱绻着一分惆怅,三分哀怨。听罢,素娟早已潸然泪下,她怎会不明白芸表姐心中的苦呢?芸姐被迫嫁与纨绔子弟,婚后受公婆气,挨丈夫打骂。在金兰姊妹的帮助下,她勇敢反抗,在回门后以死相逼,违抗父命,毅然不返夫家,坚持自梳。素娟的娘走得早,爹在省城打工,弟弟跟着爹在广州念书。芸表姐像母亲一般照顾她,向她传授丝织技艺,她们常常扒着草艇去墟市卖蚕丝,买鸡公榄、吃油煮粽。

3、十月芥菜——起心

清晨的小巷,烟雨朦胧,“的哒的哒” 的木屐声,回荡于青石板路上,清脆悦耳,响亮急促。村女们成群结队地赶往丝织厂,其中有一双印着淡红色的梅花图案,这双鞋的主人手攥着一个油纸袋,步履匆匆,经过鱼塘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在泥泞的基围上,阿志裸露着上身,肩上挑着两大水桶的鲩鱼,手臂肌肉紧实有力,短发在阳光下闪着水光。她的脸悄悄地爬上了两朵红晕。“阿娟,吃佐早餐没?得闲,我请你饮茶。” 他放下扁担。“响(在)巷口点心铺顺手帮你买佐一袋。” 她把一袋老婆饼塞入他怀中。她白净的脸庞像被火烧红了,空气中氤氲着浓浓的情愫。“我去番工啦。”她害羞地踩着木屐走了,木屐声似木琴乱弹,犹如少女的心思。

 4、缔结金兰,矢志不嫁

 一九二七年,噩耗在村里传开,素娟的阿爸在工地突发心肌梗塞走了。家中的顶梁柱倒下了,弟弟要交学费,衣食住行也需要一大笔钱。十八岁的她,在父亲下葬时流干了最后一滴泪,她决定自食其力,用瘦小的身躯挑起家庭的重担。阿志的父母苦苦相逼、棒打鸳鸯,他懦弱地服从了盲婚哑嫁。阿志娶妻当天,巷口的宗祠大排筵席、大张旗鼓;巷尾的姑婆屋门可罗雀,素娟在姊妹掩庇下秘密举行自梳仪式。
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地”新娘凤冠霞帔,笑意盈盈,对镜贴花黄。”

“一梳云髻连发鬓,从此媒人休要问,父母无权定鸯盟;二梳云髻高高起,唔靠父母靠自己” 镜中人易辫为髻,紧抿着唇,茹素礼佛。

“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!”巷口欢声笑语,锣鼓喧天。

“观音菩萨在上, 我地七姊妹发誓:从今以后结为金兰姊妹,相互扶持,不离不弃,梳起唔嫁,矢志一生。”金兰契像一把无形的金锁,锁住了七姊妹的情谊。

 5、姊妹同心,其利断金

 素娟在芸姐与众姐妹的帮助下,合办了小型家庭丝业作坊。清晨,身着乌纱衣,脚踏一双素净的木屐,将一箩箩桑叶往艇上搬,扒着草艇,赶着往墟上桑市摆摊卖,然后再赶去丝厂上班。“三十五天茧白头”,姑婆屋里的煤油灯经常通宵达旦地亮着,养蚕、结茧,搭丝灶、煮茧、捞丝头、缠丝寮、炭火烘丝……程序琐碎,工时漫长。为了提高丝的质量,素娟一次次把手放进热水里试煮茧的水温,久而久之,一双光滑白嫩的手竟变得皱巴巴。“一四七日大墟期,侬卖茧绸郎卖丝。” 清晨四五点,墟市上蚕桑交易如火如荼,素娟忙得脚不沾地。不安于现状,她与众姐妹凑钱买机器、租晒地、雇工人,晒莨绸,办“鸿运丝厂”,轰轰烈烈地投身于莨纱绸的生产。“缫丝鸣机杼,百里声相闻”,大街上机声隆隆,田野中彩练纷纷,阳光照耀下,一片莨纱绸的海洋。每周她和芸姐载着满仓的纱绸货物,从埠头出发,穿过纵横交错的河网,沿着江河涌汊,奔向省城。交易结束,泊船上岸已是黎明时分,此时是最开心的闲暇时光,众姐妹在合记茶楼品茗“一盅两件”,与同行交换生意经。

 6、南洋追梦,情念故乡

 1930年世界经济危机爆发,广州丝绸业一落千丈,顺德首当其冲。鸿运丝厂深受打击,因无法偿还银号的贷款,倒闭破产。众姊妹都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困境之中,她们肩负着许多重担,上有年迈体弱的父母,下有嗷嗷待哺的弟妹。尤其是素娟,作为嫡长女,她背负着家族的希望。经过商量,七姊妹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:远走他乡,到新加坡,姊妹团结互助,依靠双手独立谋生,撑起一片天。在码头,素娟抱着包袱,攥着船票,眺望着远方,眼神恬静如水,深邃如潭,稚嫩却坚毅的脸庞闪着对未来的向往与期盼。在南洋,她们身着黑纱,脚踏木屐,成群结队,穿街过巷,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年复一年,把工分汇回家中。在风云动荡的年代,她们仰人鼻息,生活简朴,一点一滴的节约,
一分一毫的薪水,悉数汇回家乡支持抗日事业;那一袋袋从餐馆收集的锅巴、那一点点从制衣厂捡拾的衣料,使家族撑过了贫穷和饥荒;书信上的一字一句,叮嘱后代要重视“耕读传家,诗书继世”。岁月不居
,时节如流 ,“的哒的哒” 的木屐声,或慢或紧,或轻或重,时光伴随着墙上的挂钟“滴答滴答”地向前流淌。

 7、落叶归根,韶华逝去

 “月光光,照地堂,虾仔你乖乖训落床…”身处异国他乡,每年中秋节,素娟和芸姐只能互相依偎,将思乡之情化作一曲曲动人的民谣。“好有钱,好有面,梦想未必实现,世上有的嘢,比钱更值钱…”唱着唱着,两个老人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。“芸姐,我地辛苦佐大半世,搵钱都搵够咯,是时候落叶归根。”素娟紧紧地握着芸姐的手。“后生觉得搵钱最紧要,宜家老了,仲系想返乡下,我地的根始终响(在)顺德!”
芸姐感慨道。一九九一年,改革春风吹满地
,素娟和芸姐告老还乡,备受村民敬重。曾经的小乡村发展起来,红砖厂、服装厂、五金厂等乡镇企业,如雨后春笋般涌现,家具业迅速崛起,村民开上了小轿车,买上了电视机。七夕佳节,已入耄耋之年的两位老人,与重归故土的顺德妈姐相聚均安冰玉堂,茶话家常,互诉离情别绪,追忆似水年华。经历了云卷云舒,花开花落,秋叶枯黄,如今她们韶华逝去,对昔日的点点滴滴,越发记忆犹新。小桥流水人家,鸡犬蛙鸣一片,吱吱呀呀的摇橹声,风吹榕树沙沙的响声,岭南水乡的那一份恬静、一份朴实、一份美好,如同心头的朱砂痣,被她们永远珍藏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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