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叙世传奇系列——“孤春”(李杨康 15级汉语言文学1班)

孟阿婆和赵阿公似乎生来就不对付,十多年来俩人只要一见面就杠上,如上好料头的油泼面“滋啦”一声,场面顿时燃起。可谁都不上前去劝,里弄洗衣服的,带娃的,做饭的,都支愣着耳朵,准备听上一出好戏。大约是看到了捡大人样儿的半大小孩在窗台乌溜溜的眼珠子,两个老人自恃着身份年龄,强忍着放过狭路相逢的对手,故作姿态地来个擦肩而过。

赵阿公喜欢吊嗓子,每天都这样,风雨不改。要照好天候,日头刚升到弄堂檐儿时,他的日常活动就此开始,周围的街坊邻居都是久居的熟客,对此也是习以为常,“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,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……”

“因何故终日里愁眉不展,有什么心腹事你只管明言”碰上阴雨天,懂几句戏的票友邻居总会隔空应和一句,这日子倒也过得趣味滋润。

下雨的天,也总会引得遐思绵绵。

飘浮乱世,一个女子能做得了什么?营生就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。儿时孟玉环练习“拿大顶”的功夫,可以坚持一顿饭的功夫脚不落地。要唱戏,跟着师傅练功的日子是苦的,每天要练气、喊嗓、踢腿、压腿、下腰、各类“毯子功”、练口型唱腔身段、背戏词等等,还要替师傅捶背倒茶装烟丝儿,想学点独门绝活不谄媚讨好一点总得差人一截。但唱戏是孟玉环所爱,她不以为苦,学得认真且出色。一名女子唱须生戏,她有那种不输于男人们的帝王将相气魄。九岁时首次登台《乌盆记》,台下众人惊叹连连,自此孟玉环渐渐声名远播。

雨丝飘零,淅淅沥沥地伴着留声机黄铜大喇叭里的曲子在空中荡着,人眯着眼在香桐包漆油亮的藤椅惬意地咯吱摇晃着。

王宝钏(西皮慢板):昨夜晚一梦甚跷奇,斗大红星坠落在房里。将奴惊醒汗满体,不知凶来主何吉?

平地一声惊雷,咯吱一停人随着醒了。孟阿婆顺手端起晾在旁边的枇杷雪梨羹轻抿了一口,压制着咳嗽的燥动,似乎汤羹还有些烫嘴,人也被激得泪眼朦胧。“这日子真长咯!”

唱戏的时候日子是过得飞快的。孟玉环自小就跟着戏班到处摆台唱戏,挣几个有上顿没下顿的钱,哪里顾得上算那日长日短。不过在十五六岁在山东一乡下庙会唱戏那时日子是让人惦记着的,喜欢看戏的人海了去了。玉指一拈一打,作为压轴结束一场尽兴表演的孟玉环总能收获一次又一次的叫好声,在下台时一群人拥着,有要再来一场的,有塞东西嘉赏……她的手里总会有润喉的蜜枣或者雪梨,想道声谢却只见手看不着全人,说来还真是怪趣。

赵阿公看不惯孟阿婆的作态,倒不是仇富,住在这里弄的能有几个体面人?自他住这以来谁都知道他好戏这口,这老婆子不客气,弄了个留声机瞎搅和,这洋玩意还能比人强?真是孟婆索命夺魂,不知所谓!风裹挟着细雨曲声飘来,赵阿公刚起来的兴致便戛然而止,愤愤回屋坐下。

王宝钏(西皮摇板):你若不来失了信,休做忘恩负义人。

到处乱哄哄,一声“兵痞子来了”村里头就乱成一锅粥,被麻绳捆绑着的赵平不想是这样离开家乡。一想到家里孤立无助的瞎眼老娘,还有村尾磨豆腐的阿秀姑娘,因被抓壮丁不停发颤的身体更加不安的挣扎,眼泪鼻涕也不争气的满脸流淌。那声“娘”还不待转头从口中喊出,人已经被敲晕扔到了车上,从此两相隔。

王宝钏(西皮摇板):非是孩儿心太狠,只为不贤留骂名。悲切切我这里三击掌。

一大杯的无锡惠泉黄酒入喉,春寒被热酒驱走,整人周身都游荡起来了。也非是我年轻人不懂情义,也非是我不义不肖,兵灾不断,人如流水看天命收留。好歹凭着些许机敏存活着,人命贱命,谁在乎?漂浮不定又如何寻我的亲?

王允(西皮摇板):为人养子如养花,生儿莫养女娇娃,当面孝顺背地里骂,女生外相向人家。

到底是老了,酒劲上来就扬得白眉抖擞,额头冒出细汗,一咧嘴,便是无声的笑。阿秀真是个好姑娘。老娘身子差,牙也不好,阿秀会经常送上一两方豆腐,给老人按摩捶背还说笑谈心。“阿秀呀,你是个好姑娘,可惜我这孩不长心啊!”醇厚酒香熏蒙了微红的眼。“平哥儿,我认定你了。无论你要躲我多久,我都候着你。”乡里粗野的风拂着她的乌黑秀发。赵平很享受这豆腐清香的味道。可一个颀长的倩影在心头闪过,顿了一会他还是走了,离开村尾那水磨坊。而一走,兵就来了。

王允(西皮原板):薛平贵生来命运低,每日里在长街去讨食。半截褴衫罩不住身体,遮住东来露着西。

万物为刍狗咧!赵平何太平?这是租界,你们干嘛?没人会听,一如当年的场面,乱糟糟的摄人心。“狗腿子,你们这天杀的狗腿子!”酒杯碰到在地,碎了一地青花。“我已经什么都没有咧,你们还要抢什么?”没人会听,都轻车熟路地到处翻抄。“臭老头,还真是铁公鸡无毛!呸!”枪托子不客气往头上一招呼,便是头破血流,晕头转向。

落地哭三声,好丑命生成。玉环认命也任性。戏子到底吃年轻饭,名就利得时年轻人也飘忽忽不知所以。那正装革履的军官郎,觥筹交错间的花言巧语哪里是缺世面人能招架的。美酒醉了心,花言迷了眼,不听人劝,一头扎进爱河的佳人也没顾得所谓的美酒非久,所谓的深情无情。厌了,弃了,散了,回不去了,那就认命吧!

        王宝钏(西皮原板):不由人一阵阵珠泪如麻。父好比秦赵高指鹿为马,又好比汉萧何私造律法。

里弄一片狼藉,每个人都躲在光照不到的地方,凌乱的头发和不禁发颤的身子仍在诉说着刚才的惊骇。赵阿公躺在地上,血粘连着仅存的几根白发耷拉在额前。“怕是到头咯!”几个胆大的将他背到了里屋睡的床上。“有出无进,难咯!”消息一传开,左邻右舍这才聚拢过来。孟阿婆挤在人堆里,那血红映在眼中,怎么也挥不走。

赵阿公手指一动,“老婆子,你过来……”尽管在场的不少同龄人,但大家都默契的给孟阿婆让开了路。“给我再唱一段吧,玉环,好些年没听你的戏咯,真怀念啊。”

孟玉环身子一僵,诧异地望着认识十几年的老头,“你是谁?”“重要吗?都剩一口气的糟老头咯。”赵平惨然一笑,无缘相见话心事,有份相逢却不识。十来年的戎马生涯终究还是变了,那一份蜜枣雪梨不过付之岁月,能与谁说?

孟玉环脸色一板,却是须生开腔。“先前托孤是你我,到如今知心还有谁人?你为忠良舍了性命,咳咳咳……我那亲……我的儿啊!但愿灵魂早超生……”在场各人都不禁入了迷。人老无须,却自有沧桑难明意,赫然是顶有名的余派《搜孤救孤》。“好啊,还是原声好啊,履历入戏喉,戏如人生咯,不枉一场老!哈哈!”

笑声在里弄戛然而止,外面依旧风雨飘摇,众人默默望着外面,说不出是清冷还是盎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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